她需要將這個消息傳遞給秦管家。但現在的她,幾乎不可能親自前往,甚至通過那個小茶館傳遞密信的風險也大增。她必須等待更安全的時機,或者,創造新的聯絡方式。
接下來的幾日,李慕儀每日按時前往刑部,繼續她的“整理摘要”工作。她不再刻意尋找與陸家直接相關的卷宗,轉而廣泛涉獵各類重案、懸案的審理記錄、勘驗文書、甚至是一些官員的履歷背景資料。她像一塊海綿,貪婪地吸收著這個時代司法體系、官場規則、乃至人心百態的信息。這些知識,都將成為她未來復仇和自保的武器。
同時,她也在觀察。刑部官員們對她的態度頗為微妙,有好奇,有疏離,也有不易察覺的審視。她偶爾能聽到一些低聲的議論,關於漕運案的余波,關於獵場刺殺的調查僵局,關於齊王閉門思過卻依然暗中活動,也關於......太子近來似乎頻頻召見某些清流文臣和翰林學士。
太子?李慕儀心中微動。這位儲君向來以仁厚溫和、不爭不搶的形象示人,在朝中存在感並不強,尤其是在強勢的長公主和野心勃勃的齊王襯托下。此刻突然活躍,是受了獵場之事的刺激,想要有所作為,還是......背後另有高人指點,意欲在蕭明昭與齊王相爭的夾縫中,謀取屬於自己的力量?
這或許是一個變數。但她目前無暇深究,只是將這個信息記下。
蕭明昭那邊,似乎異常忙碌。除了每日雷打不動地聽趙謹匯報李慕儀的動向,她自己也頻繁出入宮廷,深夜書房燈火常明。李慕儀通過趙謹每日送來的“簡報”,能捕捉到一些風聲:皇帝對獵場刺殺遲遲未破頗為不悅,對漕運案後續的整飭推進速度也不甚滿意,朝會上幾次流露出對“辦事不力”的不滿。有禦史開始上疏,隱約指向長公主“威權過重”、“查案牽連過廣,恐傷國本”。
顯然,周廷芳的倒台和漕運案的凌厲作風,在為蕭明昭贏得威望的同時,也引來了反噬。齊王雖暫時蟄伏,但其黨羽和朝中其他忌憚蕭明昭的勢力,正在暗中串聯,尋找反撲的機會。而皇帝的態度,也開始出現微妙的搖擺——他需要蕭明昭這把刀來製衡齊王、整頓朝綱,但也不願看到這把刀過於鋒利,甚至威脅到皇權自身。
蕭明昭面臨的局面,並不輕松。
這一日,李慕儀從刑部回府稍早。剛進東廂院子,便見趙謹候在廊下,神色比平日更加肅穆幾分。
“駙馬爺,殿下請您去書房。”
李慕儀心中一凜,面上平靜:“好。”
書房內,蕭明昭正站在那幅巨大的昭國輿圖前,背對著門口。她穿著一身玄色常服,身姿挺拔,卻透著一股無形的疲憊。
“來了。”她沒有回頭,“關上門。”
李慕儀依言關門,走到她身後數步處站定。
蕭明昭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:“刑部舊案,看得如何了?”
“回殿下,已大致梳理了景和十五年至今部分重案的脈絡,對刑名審理、證據鏈構建、案犯心理等略有心得,相關摘要已陸續呈報。”李慕儀回答得中規中矩。
“嗯。”蕭明昭轉過身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幾日不見,她似乎清減了些,眼底的陰影也更重,但那股逼人的氣勢依舊。“除了心得,可曾看到什麽......特別的東西?比如,與陳年舊事有關的,或是......與你自身有些關聯的?”
來了。直接的試探。
李慕儀抬眸,眼神清澈坦蕩,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:“特別的東西?殿下是指……與漕運案類似的手法?還是其他?臣愚鈍,並未察覺與自身有何關聯。臣出身寒微,家族零落,與刑部舊案所涉,恐無交集。”她刻意強調了“家族零落”,觀察著蕭明昭的反應。
蕭明昭盯著她,似乎想從她平靜無波的表情下挖掘出什麽。半晌,她才移開目光,走到書案後坐下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。
“本宮收到消息,”她換了個話題,語氣轉冷,“齊王雖閉門,但其門下清客、舊部活動頻繁,與朝中某些官員,乃至......東宮屬吏,似有暗中往來。獵場之事,查無實據,父皇已有不耐。如今朝中,頗有暗流湧動之勢。”
東宮?李慕儀想起近日聽到的傳聞。太子終於要有所動作了嗎?是主動出擊,還是被人當槍使?
“殿下之意是?”
“樹欲靜而風不止。”蕭明昭冷笑,“有人見本宮扳倒周廷芳,便坐不住了。或想借機生事,或想漁翁得利。東宮......”她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晦暗難明的情緒,“太子仁弱,易受人左右。近日頻頻召見翰林學士、禮部官員,所議無非是‘嫡庶禮法’、‘祖宗成例’。哼,倒是選了個好題目。”
嫡庶禮法?這是在暗指蕭明昭以公主之身乾政,有違“祖宗成例”?這確實是攻擊她的一個好角度,尤其容易打動那些恪守禮教的清流文臣和宗室老輩。若真是太子在背後推動,哪怕他只是被推出來的幌子,也足以給蕭明昭帶來不小的麻煩。
“殿下需要臣做些什麽?”李慕儀問。無論她內心對蕭明昭作何想,眼下她們的利益在對抗齊王及其可能的盟友(包括太子)這一點上,仍然是一致的。
蕭明昭看向她,目光深邃:“你心思縝密,善於察微。繼續在刑部,多看,多聽。若有關於東宮,或任何與齊王殘余勢力暗中勾連的風吹草動,及時報我。另外......”她沉吟了一下,“你對人心輿論,似乎也有些見解。若有暇,不妨想想,若有人以‘禮法’、‘祖製’為由攻訐本宮,當如何應對?”
這是在考校她,也是真的在尋求策略。蕭明昭雖然強勢,但面對這種涉及禮教根本、容易引起朝野廣泛共鳴的攻擊,恐怕也會感到棘手。
李慕儀腦中飛快運轉。輿論戰,心理戰,這本就是她的專長之一。“殿下,所謂禮法祖製,亦是人所闡釋。關鍵在於,話語權掌握在誰手中,以及......民心向背。若有人以此發難,正面硬駁恐落人口實,或可......以彼之矛,攻彼之盾,或另辟蹊徑,引導輿論。”
“哦?具體說說。”蕭明昭身體微微前傾。
“譬如,”李慕儀斟酌著詞句,“若言公主乾政違製,便可舉前朝賢德長公主輔佐幼帝、安定社稷之舊例,強調殿下所為,乃為君分憂、為國除弊、為民請命,此乃大忠大孝,合乎聖賢之道。再譬如,可宣揚漕運案懲貪除惡,追回國帑,惠及黎民之功績,將殿下形象與‘實乾’、‘利國利民’綁定,對比空談禮法、屍位素餐之輩,高下立判。此外,或可於市井之中,悄然散布殿下勤政愛民、公正嚴明之軼事,借百姓之口,形成輿情......”
她並未說得太細太露骨,只是提出幾個方向性的思路。但蕭明昭何等聰明,立刻聽出了其中關竅,眼中異彩連連。
“借古喻今,轉移焦點,塑造形象......李慕儀,你這些法子,倒真是......”她頓了頓,將“陰損有效”四個字咽了回去,化作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,“別具一格。本宮知道了,你且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李慕儀躬身退出。
走出書房,她微微松了口氣。方才的應對,既展現了價值,又未過度暴露。蕭明昭似乎暫時被朝堂新出現的壓力轉移了部分注意力,這對她暗中行事或許有利。
但她不敢掉以輕心。蕭明昭讓她關注東宮動向,這或許是個機會。太子若真被卷入與蕭明昭的爭鬥,局面將更加複雜,水越渾,她才越有可能找到空隙,去做自己必須做的事——聯系秦管家,謀劃前往青州,拿到土地廟裡的鐵盒。
然而,就在她思慮如何利用這新變局時,一場意想不到的風波,已悄然醞釀。數日後,一份來自江南道的加急奏報,被送入了通政司,旋即以驚人的速度,在朝野上下掀起了軒然大波。
奏報稱,漕運案主犯周廷芳、薛汝成等人於江南的族親、故舊,聯名血書喊冤,指控長公主蕭明昭“為攬權邀功,羅織罪名,構陷忠良”,並言之鑿鑿稱掌握了周廷芳等人“被逼自誣”的“證據”,請求朝廷派欽差重審。更棘手的是,這份血書和部分“證據”的抄本,不知通過何種渠道,竟已在江南士林乃至部分京城官員中流傳開來!
一石激起千層浪。原本因漕運案雷霆手段而暫時噤聲的各方勢力,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,立刻騷動起來。要求“徹查冤情”、“維護朝廷體面”的呼聲驟然高漲。而一直閉門思過的齊王,也恰在此時,“病體稍愈”,上表請求“為朝廷分憂,參與核查此事”。
矛頭,瞬間再次直指蕭明昭。而這一次,來的似乎更加洶湧,且裹挾著“民冤”與“士林清議”的外衣。
李慕儀在刑部聽到這個消息時,正在翻閱一份陳年卷宗。她抬起頭,看向窗外陰沉欲雨的天空。
風暴,真的來了。而且,比預想的更猛、更急。蕭明昭將如何應對?太子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麽角色?而她自己,又該如何在這驟然加劇的漩渦中,穩住身形,並推進自己的計劃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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