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夫子歎了口氣:“後來聽說,好像惹上了什麽禍事?記不清了,人老了。隻記得有一支好像搬走了,還有一支……唉,天有不測風雲,好像是遭了場大火?反正,後來就沒怎麽聽人提起了。可惜了那份書香底蘊。”
李慕儀感到口乾舌燥,強自鎮定道:“世事無常。老先生可知,當年李氏是因何事惹禍?或是與何人結怨?”
陳夫子皺著眉,努力回想,渾濁的眼珠轉動了幾下:“這……太久了,真記不清了。好像……隱約聽人提過一嘴,跟京城裡什麽大人物有關?還是牽扯到什麽舊案?唉,糊塗了,糊塗了。”他搖搖頭,又灌了一口酒,嘟囔道,“反正那時候青州官場上也動蕩過一陣子,換了好些人……對了,當時青州的通判,後來好像還高升進京了?姓什麽來著……好像是姓吳?還是姓胡?”
吳?胡?李慕儀迅速在記憶中搜索,原身對家族往事所知甚少,更別提官場人事。但這無疑是一條線索!
她還欲再問,陳夫子卻似乎酒意上湧,擺擺手:“不行了,年紀大了,多說幾句就頭暈。駙馬爺自便,老朽得去找個地方歇歇……”說著,搖搖晃晃地走開了。
李慕儀站在原地,望著池中悠遊的錦鯉,心潮卻難以平靜。陳夫子的話雖然含糊零碎,卻像一道微光,照亮了記憶黑暗角落裡的某個輪廓。隴西李氏的敗落,果然不是意外?與京城大人物有關?與前青州通判有關?
她需要查下去。暗中查下去。
“原來你在此處。”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李慕儀轉身,見蕭明昭不知何時走了過來,正淡淡地看著她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:“方才與誰說話?”
“是一位府上的西席夫子,閑聊幾句鄉梓舊事。”李慕儀坦然回答,語氣自然。
蕭明昭“嗯”了一聲,沒再多問,隻道:“該回了。”
回程的馬車上,李慕儀閉目養神,腦海中卻不斷回響著陳夫子的話,以及那份需要進一步完善提交的漕運章程。
明面上,她是長公主手中新磨利的一把刀,即將斬向漕運弊政的重重迷霧。
暗地裡,她必須在這權力漩渦的縫隙中,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條路,揭開塵封的血色過往。
道路漫長,且危機四伏。但第一步,已然在不經意間,悄然邁出。池水已被攪動,沉底的秘密,終將隨著暗流,漸漸浮出水面。
第 5 章 蛛絲牽舊恨,冰心漸欲燃
安國公府的賞花宴,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李慕儀看似平靜的生活表面蕩開幾圈漣漪,隨即被更深沉的暗流吞沒。回到公主府後,日子似乎恢復了之前的節奏:書房、章程、有限的活動范圍。
但有什麽東西,已經悄然改變。
蕭明昭采納了李慕儀擬定的漕運案章程,並迅速付諸行動。以長公主協理戶部之名發出的明面諭令,以及通過各種隱秘渠道送達的、措辭各異的密函,如同投入蛛網的石子,很快在沉寂的官僚系統深處激起了外人難以察覺的騷動。
李慕儀並沒有直接參與具體的執行,蕭明昭顯然有自己成熟的運作班底。她更像一個站在幕後的策略顧問,偶爾被召去書房,針對新出現的情況提供分析建議。蕭明昭對她的意見越來越重視,雖然臉上依舊看不出多少情緒,但詢問的頻率和深度在增加。
更多的時候,李慕儀被允許在書房查閱一些非核心的卷宗和朝廷邸報,美其名曰“熟悉朝政,以備谘詢”。她知道這是蕭明昭在進一步觀察和培養她,同時也在用這些枯燥的信息將她更深地綁定在戰車上。
李慕儀欣然接受。這些看似冗雜的公文,正是她了解這個時代權力結構、人事脈絡、政策法規的最佳窗口。她如饑似渴地吸收著信息,大腦中構建的政治地圖日益清晰。同時,她也開始有意識地、極其謹慎地利用這個權限,尋找與“隴西李氏”、“青州”、“火災”、“舊案”相關的蛛絲馬跡。
官方的記錄寥寥無幾,且語焉不詳。關於景和二十三年的那場大火,只在青州府上報的尋常火災卷宗裡有一筆帶過,結論是“天干物燥,不慎走水,殃及隴西李氏族居,傷亡若乾,詳情附後”,但後面本該附著的傷亡名單和勘驗記錄卻不知所蹤。關於李氏家族的記載,也僅限於地方志中提及的“曾為郡望,詩禮傳家,後漸式微”等套話。
陳夫子提到的“前青州通判”倒是有了線索。李慕儀在一份十年前的官員升遷記錄中,找到了一個名字:吳永年。景和二十一年至二十四年間任青州府通判,二十四年末考核“卓異”,升任戶部貴州清吏司主事(從五品),後於景和二十八年外放為河間府同知(正五品),至今仍在任上。
時間對得上。吳永年在青州任職期間,正是李氏遭難前後。一個地方通判的升遷本不足為奇,但結合陳夫子含糊的暗示,以及那份缺失的火災記錄,便顯得可疑起來。
李慕儀將這個名字牢牢記下。她需要更多關於此人的信息,尤其是他在青州任上的具體作為,以及與哪些京官往來密切。但這超出了她能接觸的卷宗范圍,需要另尋途徑。
機會很快到來。
漕運案的“打草驚蛇”策略開始顯效。先是淮安府傳來消息,知府劉勉“突發急病”,請求告假半月。接著,漕運監察禦史王瑄接連上了兩道措辭矛盾的奏疏,先是彈劾漕運總督薛汝成“督管不力,帳目不清”,隔日又上疏自請處分,稱“監察有失,願戴罪立功”。而戶部右侍郎周廷芳則突然變得異常“勤勉”,主動向蕭明昭匯報了幾項無關緊要的漕運舊規修訂建議,姿態放得頗低。
“蛇開始動了。”蕭明昭在書房裡,將幾份新到的密報扔在案上,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,“劉勉稱病是假,怕是忙著補窟窿或是找退路。王瑄這是想反水,又怕被滅口,左右搖擺。周廷芳……哼,想試探本宮到底知道多少,還是想丟卒保車?”
她看向李慕儀:“依你之見,下一步當如何?”
李慕儀早已思考過各種可能:“回殿下,劉勉是關鍵節點之一,他在淮安經營多年,若真有問題,必是重要知情人。可派得力之人,以探病或傳達殿下關切為由,親赴淮安,一則施加壓力,二則近距離觀察其府邸動靜,或許能發現端倪。王瑄搖擺不定,正是突破口。殿下可私下給予一些模糊的保證,誘使其提供更實質性的線索,但需謹防其兩面三刀,提供的可能是假情報或陷阱。至於周侍郎……”
她略作停頓:“他主動示好,未必是真心。可先虛與委蛇,表示認可其‘勤勉’,甚至就他提出的無關緊要的舊規修訂征詢其‘詳實意見’,拖住他,麻痹他,同時加緊收集其他證據。待證據鏈逐漸清晰,再看他如何表演。”
蕭明昭點了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:“與我所想大致不差。劉勉那邊,本宮已安排人去了。王瑄……此人膽小貪婪,或可利用。你擬一份措辭講究的私函,以本宮口吻,內容麽,就寫‘聞卿近日憂勞國事,甚感欣慰。漕運事關國本,偶有疏漏亦屬常情,若能查缺補漏,助朝廷厘清積弊,非但無過,反是有功。卿素來明理,當知本宮賞罰分明。’不必說得太明,留足想象空間。”
“是。”李慕儀領命,走到小案前提筆構思。這種既要給予希望又不能留下把柄的文字遊戲,需要格外小心。
她正斟酌詞句,蕭明昭忽然又開口,語氣似不經意:“你對官場人心把握頗準,此次漕運案,你居首功。想要什麽獎賞?”
李慕儀筆尖一頓,隨即恢復流暢,一邊繼續書寫,一邊平靜答道:“為殿下分憂是臣本分,不敢居功,更不敢討賞。若殿下許可,臣只求能多閱覽些律例典章、舊案卷宗,增廣見識,以便日後更好地為殿下效力。”
她沒有提任何物質獎賞,也沒有要求更多自由——那會顯得急切且可疑。她要的是更合法的信息渠道,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。
蕭明昭沉默片刻,道:“準了。稍後本宮給你一道手令,可憑此去翰林院典籍庫調閱一些不涉機密的存檔。不過,”她話鋒一轉,帶著審視,“你看這些,當真只是為了增廣見識?”
李慕儀心頭微凜,知道這位長公主的疑心從未真正放下。她擱下筆,轉過身,坦然迎向蕭明昭的目光:“殿下明鑒。臣出身寒微,驟登高位,雖蒙殿下青眼,然根基淺薄,學識有限。若不多讀些書,多知些舊事,恐難當殿下信重,也易在朝堂交際中露怯,甚至不慎踏入前人覆轍,辜負殿下期許。再者,”她語氣誠懇,“臣既已決定追隨殿下,自當事事以殿下利益為先。多了解些朝廷舊製、人事變遷,或能於殿下決策時,提供些許不同角度的參考。”
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,既表明了上進之心,又強調了忠誠,還隱含了“我想更好地幫你”的意味。
蕭明昭盯著她看了幾秒,似乎想從她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看出些什麽,最終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不再追問。“信寫好後,交給趙謹。另外,三日後隨本宮去一趟西郊大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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