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9章 平凉城内

晨光熹微，透过客栈糊着草纸的木格窗棂，在简陋的房间内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炕上，宋峰依旧保持着昨夜沉睡的姿态，只是眉宇间似乎舒展了些许，呼吸越发悠长平稳，如同冬眠的熊罴，将所有的生机都收敛、沉淀在身体深处，进行着缓慢而坚定的自我修复。

雷震和星漪乙几乎同时睁开眼。一夜的静坐调息，虽然远不足以让伤势痊愈，但疲惫感已消去大半，精神的困顿也得以缓解。体内残存的“星辉”之力仍在潜移默化地滋养着经脉骨骼，驱散最后一丝阴寒余毒。

“今天必须赶到平凉城。”雷震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，感受到力量正在回归，沉声说道。

星漪乙点头，起身检查宋峰的状况。“宋大哥的状态很稳定，‘影’力被压制得很好，生机在缓慢复苏。‘星辉之赐’的浆果效力非凡，省着点用，至少能为我们再争取十天半个月的时间。”

两人不再耽搁，简单洗漱，将剩下的粗面饼子就着凉水分食，权当早餐。然后雷震背起宋峰，星漪乙背上行囊，结算了房钱，在客栈老板见怪不怪的目光中，踏着清晨微凉的空气，离开了这座小镇。

官道在晨雾中延伸向西北。经过一夜休整，两人脚程快了许多。雷震背着宋峰，步伐稳健有力，虽然依旧能感受到骨骼肌肉传来的隐痛，但已不影响疾行。星漪乙紧随其后，残存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角，警戒着四周，同时也在缓慢地自我温养。

路上行人车马渐多，大多也是赶早前往平凉城的商贩旅人。偶尔有好奇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，尤其是昏迷的宋峰身上，但都被雷震那冷硬如岩石的面容和隐隐散发出的、久经沙场般的剽悍气息所慑，无人敢上前搭讪或滋事。

日上三竿时，前方地平线上，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。

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雄城，灰黑色的城墙高大厚重，如同一条巨蟒盘踞在山岭之间。墙头旌旗招展，隐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。城门外，是密密麻麻的房舍和熙熙攘攘的人流，形成了一片繁华的关厢地带。官道在这里汇入一条更加宽阔的夯土大道，直通那洞开的、有兵丁把守的城门。

平凉城，到了。

越是靠近城池，人流越是拥挤，各种口音的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车马喧嚣声混杂在一起，形成一股充满生机与混乱的声浪，扑面而来。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、尘土、食物香气和汗水的混合味道。

这与落霞镇的宁静、黑风驿的粗粝、以及一路上荒山野岭的死寂截然不同，是活生生的、喧嚣的、属于庞大聚居地的气息。

雷震和星漪乙混在人流中，向城门走去。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，有兵丁正在逐个检查行人货物，收缴入城税。

轮到他们时，守门兵丁的目光自然落在了昏迷的宋峰身上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一个队长模样的兵丁皱着眉头，用刀鞘指了指宋峰。

雷震早有准备，从怀中摸出几枚稍大一点的铜钱（也是秦老所赠），悄悄塞了过去，脸上挤出愁苦之色：“军爷，这是我兄弟，路上得了怪病，一直昏迷不醒。听说平凉城里有名医，我们特意赶来求医的。”

那兵丁掂了掂铜钱，脸色稍霁，又看了看雷震和星漪乙虽然风尘仆仆但眼神清正，不似奸恶之徒，便挥挥手：“进去吧！城里‘济世堂’的刘大夫医术不错，不过诊金可不便宜。别在城里惹事！”

“多谢军爷！”雷震连忙道谢，背着宋峰，和星漪乙快步穿过高大的门洞，正式进入了平凉城。

城内的景象更加繁华。街道是用青石板铺就的，虽然有些地方已经坑洼不平，但比外面的土路强了太多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，酒旗招展，售卖着布匹、粮食、铁器、山货等各种商品。行人摩肩接踵，有挑着担子的小贩，有牵着驮马的商队，有锦衣华服的富户，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。叫卖声、说笑声、争吵声、牲畜嘶鸣声，交织成一幅活生生的市井画卷。

如此喧嚣的环境，让习惯了山林寂静和生死搏杀的两人有些不适应，但也让他们稍稍松了口气——至少在这里，那些诡异的影兽不敢明目张胆地出现。

“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，再打听消息。”雷震低声道，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悬挂的客栈招牌。

他们沿着主街走了一段，避开那些看起来过于豪华或嘈杂的大客栈，最终在一条相对僻静的侧巷里，找到了一家门面不大、但还算干净整洁的“悦来客栈”。

要了一间二楼临街的普通客房，价钱比昨晚镇上的通铺贵了不少，但房间里有独立的床铺、桌椅，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屏风隔断，窗户也能看到街景，对于需要照顾病人和商议事情的他们来说，已经足够。

安顿好宋峰，雷震和星漪乙关好房门，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。

“接下来怎么做？”星漪乙坐在桌边，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，一饮而尽。连续赶路，她的嘴唇都干裂了。

雷震站在窗边，透过窗户缝隙观察着外面的街景，沉声道：“第一，打听清楚去坠星湖的具体路线，以及最近西边的真实情况，特别是关于‘邪祟’的传闻。第二，想办法弄一份更详细的地图，还有必要的补给，尤其是伤药和便于携带的干粮。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从怀中取出秦老给的那块古朴木牌，“找到那位‘墨’姓铁匠。”

星漪乙点头：“这些事情可以分头进行。你目标明显，带着宋大哥不方便到处走动，不如留在客栈照看，顺便打听一下城里药铺和医馆的情况，看能不能买到一些对我们和宋大哥有用的药材。我出去打探消息和寻找铁匠铺。”

雷震略一思索，觉得有理。星漪乙虽然神魂受损，但毕竟是女子，心思更细，而且有神识辅助，打探消息或许更方便些。自己这副彪悍模样加上背着昏迷之人，确实太惹眼。

“好，你小心些。钱财不要外露，遇到麻烦立刻回来。”雷震叮嘱道，将一部分铜钱交给星漪乙。

星漪乙接过钱，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服，用头巾包住头发，脸上也抹了点灰尘，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贫家女子。她将“月华佩”碎片贴身藏好，又将那枚边缘破损的青铜古钱揣在袖中——这古钱似乎对阴邪之气有些感应，或许有用。

准备妥当，星漪乙便推开房门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楼下街道的人流之中。

雷震则留在房间内，守在宋峰床边。他先仔细检查了宋峰的状况，确认一切安稳，然后才在桌边坐下，一边调息，一边侧耳倾听着楼下和街道上传来的各种声音，试图从中捕捉有用的信息。

客栈楼下似乎兼营着一个小饭馆，此时正是午饭时分，食客的交谈声隐约传来。

“……听说了吗？西边‘野狼谷’那边，前几天又有一个商队失踪了！连人带马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！”

“可不是嘛！现在往西边走的商队都少了三成，镖局的价格翻了两倍还多！”

“官府不是说派人去查了吗？查到什么没？”

“查？查个屁！去了两拨人，第一拨回来屁都没放一个，第二拨……嘿嘿，到现在还没影呢！”

“我看啊，根本不是山贼！山贼求财，哪会这么干净利落，连根毛都不剩？肯定是‘那东西’……”

“嘘！小声点！不要命啦？城主府现在正悬赏招募能人异士呢，据说就是对付西边的‘怪事’，赏金这个数！”（似乎是比划了一个手势）

“真的？那也得有命拿才行啊！我可听城卫军的二狗子说，他们巡逻时，在靠近西城墙的荒地那边，晚上见过……影子会动！还会发出怪叫！”

“越说越邪乎了……喝酒喝酒！”

雷震听着这些零碎的交谈，眉头紧锁。看来西边的情况比驿卒说的还要严重。“影子会动”、“干净利落的失踪”，这些特征都与影兽的行事风格吻合。平凉城已经开始受到影响，城主府也在招募人手应对。这既说明情况危急，也或许……是一个机会？

如果能接触到城主府招募的“能人异士”，或许能了解更多关于影力扩散的内幕，甚至找到一些对付影兽的有效方法？当然，风险也很大，容易暴露他们并非此界之人的秘密。

他正思忖间，房门被轻轻敲响。

“客官，您要的热水和午饭送来了。”是小二的声音。

雷震起身开门，一个机灵的小二端着托盘站在门口，托盘上有一壶热水、三个粗瓷碗、还有三份简单的饭菜——米饭、咸菜和一小碟看不到几片肉的炖菜。

“放桌上吧。”雷震侧身让开。

小二将托盘放在桌上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床上昏迷的宋峰，好奇地问道：“客官，您这位朋友……病得不轻啊？要不要小的帮您去请个大夫？”

“不用了，旧疾，需要静养。”雷震淡淡道，摸出几枚小钱递给小二，“小二哥，跟你打听个事。”

小二接过钱，脸上笑容更热情了：“客官您尽管问，这平凉城大大小小的事儿，小的不敢说全知道，但也知道个七八成！”

“听说城主府在招募能人异士，对付西边的邪祟，这事儿你可清楚？怎么个招募法？在哪儿报名？”

小二一听是这事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客官，您问这个啊？这事儿倒是真的，告示贴出来好几天了，就在城主府外面的告示栏。不过……”他看了看雷震彪悍的身形，又看看床上的宋峰，“客官，您是想去应募？不是小的多嘴，那可不是好差事！听说应募的人去了好几拨，能全须全尾回来的没几个！报酬是高，黄金百两，还许官职，可也得有命花不是？”

“只是打听打听。”雷震面不改色，“告示上怎么说？具体要做什么？”

“告示上就说西边不太平，有妖邪作祟，招募有真本事的奇人异士，前往查探清剿。没说具体要对付什么。报名就在城主府侧门，有专人登记考核。考核嘛……听说挺邪门的，不是比武，好像是测什么‘气’啊‘感应’啊之类的，小的也不懂。”小二挠挠头，“反正，看着就不像正常人干的活儿。”

“多谢小二哥。”雷震又问了问城里比较大的药铺和铁匠铺的位置，小二一一告知后，便退了出去。

关上门，雷震心中有了计较。城主府的招募，可以去看看，但需谨慎，不能轻易暴露底细。当务之急，还是等星漪乙回来，综合信息后再做决定。

他先给宋峰喂了些温水，然后自己快速吃完饭，继续守在床边调息。

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，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，星漪乙闪身进来，反手关好门。

“怎么样？”雷震问道。

星漪乙解开头巾，脸上带着一丝疲惫，但眼睛却很亮。“打听到不少消息。”

她走到桌边，先灌了一大碗水，才快速说道：“第一，去坠星湖的路。从平凉城西门出去，沿着官道往西一百二十里，是‘黑风峡谷’，那里是险地，常有猛兽和……不干净的东西出没。穿过峡谷后，道路分叉，一条往北通往北漠草原边缘，另一条往西北，就是去坠星湖的方向。具体怎么走，说法不一，但都说要经过一片叫做‘星陨荒原’的死亡地带，那里终年雾气笼罩，容易迷失，还有各种诡异生物。最后才能抵达坠星湖畔的‘望星镇’。”

“星陨荒原……”雷震记下这个名字。

“第二，城里的情况。西边‘邪祟’的事情闹得人心惶惶，城主府招募的告示确实贴出来了，应募者据说要经过一个叫做‘鉴真司’的衙门测试，测试内容保密，但通过的人很少。另外，城里最近来了不少陌生面孔，有些看起来就不好惹，可能也是冲着招募或者西边的事情来的。”

“第三，铁匠铺。”星漪乙从袖中取出那张木牌，“我按照秦老给的提示，在城里打听‘墨’姓铁匠。问了几家铁匠铺，都说没这个人。后来在一个很偏僻的、靠近西城墙的旧货市场旁边，找到一个几乎荒废的铁匠铺子，门口连招牌都没有。隔壁一个卖旧家具的老头说，那铺子以前是个姓墨的老铁匠开的，但那老铁匠脾气古怪，十几年前就关了铺子，不知所踪了。有人说他死了，有人说他进山了，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铁匠，是……‘炼器师’。”

“炼器师？”雷震心中一动。在这个灵气稀薄的世界，如果存在“炼器师”，那绝非寻常！

“对，那老头说得神神秘秘的，说墨铁匠打的东西不是寻常刀剑农具，而是有些‘门道’的东西，能辟邪什么的。但很久没人见过了。”星漪乙有些失望，“线索到这里就断了。除非我们能找到那个墨铁匠本人，或者他留下的其他线索。”

雷震沉吟片刻：“不急。既然秦老特意提到此人，并给了信物，此人定然不凡，且与坠星湖之事有关联。或许，我们需要先通过其他途径，比如城主府的招募，接触到更高层面的人，才能打听到他的下落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星漪乙点头，“我还打听到，城里最大的药铺是‘济世堂’，据说有坐堂的名医，药材也齐全。我们可以去那里看看，能不能买到一些辅助疗伤或压制‘影’力的药物，顺便……也许能打听到关于‘星髓草’或者其他珍稀药材的消息。”

两人商议已定，决定下午分头行动：雷震去“济世堂”抓药，并进一步打探消息；星漪乙则再去城主府附近看看，观察一下招募的具体情况。

然而，就在他们准备再次出门时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，其中夹杂着惊恐的尖叫和兵刃出鞘的铿锵声！

“怪物！有怪物进城了！”

“在西市！快跑啊！”

“拦住它！城卫军！城卫军！”

雷震和星漪乙脸色骤变，同时冲到窗边，向下望去。

只见街道上的人群如同炸了锅的蚂蚁，惊慌失措地向东边奔逃。而在街道西头，大约百丈外，一股浓密的、如有实质的灰黑色雾气，正如同活物般翻滚着、蔓延着，吞噬着沿途的店铺和行人！雾气之中，隐约可见几道迅捷如电的灰黑色影子穿梭，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嘶鸣和人类的惨叫声！

是影兽！而且，不止一头！

它们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，冲进了平凉城！

“糟了！”雷震眼中寒光暴涨，“它们……难道是冲着我们来的？还是说，这城里的‘邪祟’，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？”

星漪乙也紧紧握住了袖中的青铜古钱，脸色发白。她能感觉到，那灰黑雾气中蕴含的“影”力浓度，远比他们在落霞山脉遇到的要强！而且，其中似乎还混杂着一种更加暴戾、混乱的气息。

“我们怎么办？”星漪乙急问。宋峰还在这里！

雷震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眠的宋峰，又看了看窗外越来越近的混乱，当机立断：“不能留在这里！客栈太显眼，一旦被影兽盯上，我们会被困死！带上宋峰，我们趁乱从后门走，先离开这片区域！”

两人不再犹豫，雷震迅速背起宋峰，星漪乙抓起包袱。雷震一脚踹开后窗（他们房间在二楼背街一侧），向下望去，下面是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小巷，空无一人。

“跳！”

雷震率先背着宋峰跃下，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。星漪乙紧随其后。

两人刚落地，就听到前街传来更猛烈的爆炸声和怒吼声，似乎是城卫军或者应募的“能人异士”已经和影兽交上手了。

他们不敢停留，沿着小巷，向着与骚乱相反的方向，快速潜行而去。

平凉城的第一天，就在突如其来的袭击和混乱中，拉开了序幕。而他们的前路，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，危机四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