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章 清明

清明那天，天刚蒙蒙亮，阿月就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了。

他披上衣服，推开房门，看到星漪乙正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提着一个竹篮。篮子里装着几碟点心、一壶酒、还有一沓黄纸。

“姐姐？”他揉着眼睛走过去，“这么早，要去哪儿？”

星漪乙回过头，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。

“去看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
阿月愣了一下。

“谁？”

星漪乙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
“想去吗？”

阿月点点头。

两人走出院门时，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。街上的店铺还没开门，行人寥寥，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
阿月跟在星漪乙身边，走得很安静。他没有问要去哪里，只是时不时抬头看看她，然后又低下头，继续走。

出了城门，沿着一条土路向西走了小半个时辰，眼前出现一片缓坡。坡上长满了青草，开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，黄的白的，星星点点。几棵老柳树站在坡顶，枝条低垂，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

星漪乙停下脚步。

阿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
坡顶的柳树下，有一座小小的坟。

没有墓碑，只有一堆垒起的黄土，上面已经长满了青草。坟前摆着几块平整的石头，石头上落满了枯叶。

星漪乙提着竹篮，慢慢走上坡去。

阿月跟在她身后。

走到坟前，星漪乙蹲下身，把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
一碟桂花糕，一碟莲子，一碟她亲手做的点心，还有一壶酒。

她把那沓黄纸点燃，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那些粗糙的纸张，化作灰烬，随风飘散。

阿月蹲在她旁边，静静地看着。

“姐姐，”他轻声问，“这是谁？”

星漪乙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轻轻开口：

“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
阿月看着她，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，没有再问。

他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
火苗跳跃着，把那沓黄纸一点点烧尽。最后一张纸烧完的时候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，飘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
星漪乙站起身，拍了拍膝上的土。

她从篮子里拿出那碟桂花糕，放在坟前的石头上。

“这是你爱吃的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做的，不知道好不好吃。”

她又拿出那碟莲子。

“这是阿月种的。今年的新莲子，很甜。”

阿月站在她旁边，听到自己的名字，抬起头，看着那座小小的坟。

他想了想，走上前一步，认真地说：

“你好，我叫阿月。”

“姐姐说你很重要，那你一定是个好人。”

“你在这里，会不会孤单？”

“如果孤单的话，可以来找我们玩。我们家在城里，有一棵老槐树，有一株荷花，还有三只小鸡。”

“荷花是我种的，开粉色的花，很好看。”

“小鸡叫大黄、小黄、阿花，它们很可爱。”

“你要是来，我让姐姐做好吃的给你。”

他说得很认真，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。

星漪乙站在一旁，听着他说这些话，眼泪再也忍不住，夺眶而出。

她蹲下身，将阿月紧紧抱在怀里。

“阿月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。

阿月没有动，任由她抱着。

过了很久，他轻轻伸出手，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。

“姐姐不哭。”他说，“那个人一定听得到。”

星漪乙抱着他，泣不成声。

晨风轻轻吹过，吹散了那一缕青烟，吹落了老柳树的几片叶子，吹在两人的身上。

阿月抬起头，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
他仿佛看到，在那遥远的地方，有一道温柔的身影，正微笑着，看着他们。

他轻轻笑了。

“姐姐，”他说，“那个人在笑。”

星漪乙抬起头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
天空灰蒙蒙的，什么也看不到。

但她知道，阿月说的是真的。

婉儿姐，一定在笑。

一定。

回去的路上，两人走得很慢。

阿月的手一直被星漪乙握着，他没有挣脱，只是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。

“姐姐，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那个人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
星漪乙沉默了片刻。

“婉儿。”她说，“她叫婉儿。”

阿月点点头。

“婉儿……很好听的名字。”

他想了想，又问：

“她是姐姐的什么人？”

星漪乙停下脚步。

她望着远方，目光悠远。

“她是我的姐姐。”她说，“比亲姐姐还亲。”

阿月看着她，目光清澈如水。

“那她是我的什么人？”

星漪乙愣了一下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阿月，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，看着他眼中那抹认真的光芒。

她笑了。

“她是你的母亲。”她说。

阿月愣住了。

“母亲？”

“嗯。”星漪乙点点头，“她给了你生命。她把你送到这个世界上。她是你的母亲。”

阿月低下头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，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
“母亲……”他轻声说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但他知道，她一定听到了。

一定。

回到城里时，已经是晌午了。

院门虚掩着，推开门，雷震正在院子里喂鸡。看到他们回来，他愣了一下。

“去哪儿了？一上午不见人影。”

星漪乙摇摇头，没有说话。

雷震看了看她微红的眼眶，又看了看阿月认真的表情，没有再问。

他只是走过去，接过她手里的空竹篮。

“饿了吧？饭做好了，在锅里热着。”

星漪乙点点头，拉着阿月走进屋里。

那天下午，阿月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，望着天空，发了很久的呆。

那朵荷花在他旁边静静地开着，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
他轻轻开口：

“母亲，今天我去看你了。”

“你那里，有荷花吗？”

“有桂花糕吗？”

“有莲子吗？”

“如果没有，我让姐姐下次给你带。”

“姐姐说你是我母亲。”

“那你一定很爱我。”

“我也爱你。”

那朵荷花在风中轻轻摇曳，仿佛在回应他。

他笑了。

站起身，拍拍身上的土，跑进屋里。

“姐姐！”他喊，“明天吃什么？”

星漪乙从厨房里探出头，看着他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，笑了。

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
阿月想了想。

“糖炒栗子！”

“好。”

窗外，阳光正好。

洒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。

洒在那棵老槐树上。

洒在那朵荷花上。

洒在这个，有母亲、有姐姐、有家的孩子身上。